文/苏枕书
　　穿过长长的回廊，那一边是丝竹缠绵，芭蕉叶底酒阑珊。从小，我所爱的便是那柳间雏莺，婉转熨贴的昆曲与越剧。那桃红柳绿春衫单薄的唱词叫人口齿噙香，不听人唱，但是看一看，便先醉了。南通有自己的越剧团，虽难望上海越剧团小百花艺术团的项背，但也出了筱白玉麟、沈月凤、徐锦芳这一批老前辈。南通亦有不少学校开设有昆曲培训班，走过文峰路，偶尔能闻得檀板清音，良辰美景奈何天的唱段从深院高墙里缓然流淌而出，迷得路人痴然四顾。
　　而我是大了才知道，原来南通还有自己的剧种，是曰“通剧”，又被称为“童子戏”。查了许多资料，才知南通“僮子”即民间职业巫师。发源于楚越的“以舞降神”的巫觋与当地的方言、文化、风俗、民情交融，同化逐渐形成了有鲜明南通地方色彩的古巫觋的另一个分支——南通僮子。
　　童子戏起源于通州市（通州市属于南通，枕书就住在通州）的平潮、新岘和如皋市的九华一带，产生于明清交接之季，已有数百年的历史，用纯正的通州地方语发音，唱腔高亢，重音律，宾白，词采不佳，重在插科打诨或者协韵，口语化强，有一种打号子的味道。因属于民间唱腔，多数人没有特殊的训练，能说会道的，会直着嗓门吼两句的，稍微学学，都可上台演出，民众融合性相当强。剧本格式以三、五、七字串为主，夹杂“儿”化或者口语强调，关键句子喜欢用十字表述。
　　可巧，回老家时恰好有人家祭祀办酒席，主人家请了小戏班。这是南通乡镇至今保留的风俗，若遇红白喜事，多要请来戏班好好热闹一场。我不喜欢热闹，每闻得锣鼓钟磬喧嚣绕耳，即远远避开。于是，也错过了那传说中的童子戏。这一次，就好好听一场也不迟——
　　 引入：锣鼓敲得响连声，今天来到贵府门。没得好的配诸君，唱上一段武盈春来听一听。
　　武盈春，进香房，悲悲切切；跪在娘，踏板上，泪珠纷纷。我的娘，在牙床，呀呀大睡；不知道，你的儿，回转家乡。（武盈春现在已经被谋害，回来的是他的鬼魂）
　　 ……那一旬，去祭祖，拾到宝珍；这宝贝，原来是，万岁失落。
　　 ……本指望，献宝贝，有官封偿；不知道，遇到了，丧命国君。
　　 ……见我的，无价宝，陡起坏心；生毒计，骗你儿，随他进府。
　　 ……将尸首，埋枯井，永不超生；……求母亲，到开封，去把怨伸。
　　枕书快听睡着了。接下来不过是包公明断案，冤屈得昭雪。实在老套。台下人大多吃酒搛菜，偶尔看几眼戏，不过是图得热闹罢了。我心下将童子戏与昆曲越剧一比，登时沮丧摇头，想平日里常常取笑安庆黄梅戏太有乡土气息，我总是培养不起感情。如今童子戏更是无趣。一句句都是大白话，故事情节也是如此简单，每句十个字，唱腔如出一辙，唱到后来，在场的几乎所有人都可以跟着哼哼唧唧，这就是这样的戏曲的效果。心里到底是喜欢袅袅婷婷款曲温柔的越剧，喜欢一唱三叹低回缠绕的昆曲。那才是真正的吞吐绵延，起承转合。
　　于是之后某一日，与他谈及童子戏，只是一脸失望。并丢给他几个嗔笑的眼神——他是石港人。石港是南通较有名气的古镇，以书法、武术、乳腐出名。当然，还有童子戏。
　　谁想他温厚一笑，平日里觉得我们南通话虽比不得苏州话的缠绵绕耳，但也抑扬别致，断没有童子戏里的高亢激扬。你不要嫌童子戏烟尘气和江湖气重，可知它外延宽泛，已是成熟的世俗戏曲，又兼不同的演艺形式，最有汉代百戏杂陈的遗风。
　　他又笑了，那你该记得《宋元戏曲史》里说的吧，“然则巫觋之兴，在少皞之前，盖此事与文化俱古矣。巫之事神，必用歌舞”，“周礼既废……楚越之间，其风尤盛。”而童子戏就发源于楚越 “以舞降神”的巫觋。像我们南通这样的沿海发展城市，僮子戏依然完整地保留着原始、古朴的风貌，是很难得的。且这戏尽管纯朴得过于简陋，粗糙得近乎原始，但它却千真万确是典型的民间戏剧。
　　
　　枕书惭愧，面壁半日即去请教本地乡村的童子戏表演者。他们大多已至耄耋，坐在场院里消夏，杯盏里沉着茉莉花与佩兰叶。根据他们的述说与一些前辈们的观点，枕书粗略了解了大概。首先，童子戏戏班很讲家法。清代流传时名称都是“某家戏班”，就像笠翁的家庭戏班一样。各家有各家的剧本，绝对不容许别家来唱自家的戏。剧本由各班主自行寻找改编，有适合于丧事的剧本，有插科打诨，完全是让人笑破肚皮的喜事剧本，还有就是那种一般的，即什么事情都适应得剧本。其次，童子戏不讲曲牌，不属于文人创作，起韵收韵均是只有方言才能体会出来的协调。他们的目的不是像李渔那样重视“戏曲文学”，“填词非末技，乃与史传诗文同流而异派者也”，他们大量吸收民间流传的“孝忠义谦廉耻”的故事而幻化出一个剧本，材料广泛，可以捏造任何历史，就是为了博得观众开怀一笑抑或同情之泪。再次，创作方法不脱唐宋传奇的方法，没有太大的波折，情节远逊于明清戏曲传奇。最后，童子戏也有路数。唱腔有固定的曲调，一折之中一般不重复用调，下一折重复用调，而且唱腔完全一致。戏服亦是“配对”的，就是说一个戏剧人物从头到尾不变换衣饰。
　　枕书发现这方面的专业研究与相关文章少之又少，很多资料上都是两三句话带过，想来也许是有人如枕书当初那样以为，童子戏不过是乡野杂剧，登不了大台面，生生死死随之去好了。
　　而这个独特的剧种是在南通这块古老安宁的土地上孕育出来的，它的背后或许藏着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的行事方式、思维习惯、审美价值取向与性格气质。是南通这片温润的土地容养出这保存完好的古老剧种，其中或许隐藏着属于这片土地的密码和暗语，我们不可以将之简单遗忘。
　　而中国独特的民间艺术仿佛总跟穷分不开。同样，如今南通乡村的一批童子戏表演者都过着朴陋清淡的生活。他们辛苦劳累地种植庄稼，日常总是寡言沉默，佝偻着脊背在田埂地头徘徊。有人家请他们唱戏，他们带上简单的行头，在尘灰弥漫的旧台子上扯开沧桑激昂的声音。台下人杯盏交错，随他们一起吟唱。曲罢之时，主人给他们一些报酬，于是各自散去。童子戏，注定不能如昆曲那般安静地养在深闺。这些老人的主体身份不是艺人，而是——农民。双手泥土寒苦到头的农民。口讷，迟钝，善良，眼里总有一丝茫然。而茫然深处，又隐约着洞明世事的冷静，甚至是嘲讽。
　　《三联生活周刊》里曾有一篇写皮影戏的文章。里面有一句话我印象深刻：“当各地都奔着更发达的生活方式前进时，注定要使非物质的、没有现实的使用价值的艺术进入困境。目前虽无良策，却总不能跟《茶馆》里的一句台词那样消极：‘死马是医不活的，活马迟早是要死的。’”
　　童子戏注定登不得大雅之堂，惹人风花雪月地牵念。它生长在广袤旷远的长江三角洲中下游冲积平原，暗藏着这片土地的文化密码。它苍凉，质朴，通俗，喧嚷，完全用本地方言表达。而南通方言又是公认的难懂难学，那么外人若看童子戏，也真真只能瞧个热闹，品个苍凉了。
　　王国维写《宋元戏曲史》，开篇即云：凡诸材料，皆余所搜集；其所说明，亦大抵余之所创获也。而枕书作此文，考据不足，说明不够，权当是寄一份心思，念一段情怀，以博诸位莞尔。
　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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